2015年4月1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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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難眠,找書來讀,翻著翻著,天就亮了。《史記菁華錄》真是一本何時讀,隨便讀,讀幾次都讓人愉悅的好書。

《史記》知名而難評,因為難有新意。姚祖恩寫的《史記菁華錄》是這類史紀評點書裡最廣為人知的一本,不是因為學理精闢,而是因為讀來大有快意。他能從文句的骨扒到章冊的魂,太史公不經意塞的一個小字都能嚼出趣意,卻又兼顧得到全書面面之大體。要做到如此,當然有賴「批注」的靈活運動。

「批注」體是清人評書的定制之一,就是照片中這樣的排列格式。上面一排叫眉批,多寫章節大意;字裡行間穿插的是側批,從字與句的關聯推敲;偶爾寫在句尾或章尾的則是尾批,做一總結或發想。

批注體是文人圈點最終的產物,與札記算是同源,但兩者最大的差距是批注好讀,而且讀來非常痛快。清人批注的文化成熟,評文者會對自己的手筆嚴格要求,不只要評出學養,還要寫出美感,讀起來要痛快,要洞察,要疊起,還要美。發展至此,清人批注不單純被當成一種對象文學(以及文學作者)的補充,也是另一種文學的型態。金聖嘆能以評者之姿入主文壇,便是清代文批的ㄧ大顯赫。

姚祖恩的《史記菁華錄》亦是其中佼佼。他評〈淮陰侯列傳 〉韓信要飯之事,在一前一後的情節發展,先各安上「喜」與「怒」兩字,直到老婦發語,喜怒一併合寫,將這段諷刺的反差徹底重演,選字犀利至極;然而,到了評〈 老莊申韓列傳〉老子事,他卻又一改犀利,通篇在句章間自言「不明」「費解」「難說」云云,好似很讀不懂。真的不懂嗎?當然不是,這是姚祖恩在點破讀者史公的用筆不凡;正因評(讀者)者把不解處一一據實說出,反過來印襯了太史公使用的虛筆有多虛,以及虛筆能帶來的仙氣為何(在留侯篇也用了類似手法)。姚祖恩像個飽學的導遊,試圖把讀者拉進書本中的博物館世界,手把著手逛遍館藏,透過眉批與側批的大嘴,把一切如數家珍。至於為甚麼要如此,自然是因為對太史公的酷愛,以及對自己導遊本事的自滿了。

《史記菁華錄》是清代最通行的評書之一,到今天仍有不少出版社願意再版。然而細數幾家新作,有的把眉批攔直接省去只剩頁碼,有的把側批攔整處改用頁後附註的形式,有的兩者兼有。這都是指使排版的人沒有正視「批注」的文學性,只將批注視為補充的ㄧ種。事實上,只有文與學與評三者共放一頁時,才能把批注的閱讀價值發揮徹底出來。在臺灣,只有文津出版社版的《史記菁華錄》排版是對的,保留了眉批與側批,把該是美文的東西弄回它該要美的模樣。

文津版《史記菁華錄》是本好書,惜絕跡已久,去年二月,我很慶幸也很幸運,終在台中找著幾冊二手書籍,把這本傑作帶回住處。這ㄧ年來,我總會在想打發時間時,翻開來挑幾則喜歡的篇章讀,順便藉此捫心自問:我能寫出這種讓人光讀心得就很有爽感的東西嗎?

今晚也是如此。



(完)
2015,04,01 發表於噗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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