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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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金牌特務》(Kingsman: The Secret Service)
2015,美


Manners maketh man.(禮儀造就英雄)
這是片中老特務柯林佛斯(Colin Firth)最重要的一句台詞,替《金牌特務》(Kingsman: The Secret Service)全片的主旨點睛,因這正是一部談何謂造就的電影。
要用什麼禮儀,造就什麼樣的英雄?此片給的答案,妙得令人莞爾。《金牌特務》好看的,也正是在如何去經營妙處這一點。每當觀眾在一切都彷彿在意料之中的動作片老套裏,總能發現些玩出了匠心獨具的細節來,慢慢的玩味。

英雄故事總是從少年開始。

《金牌特務》的一開始,我們這位故事主角並不特別,是個街頭上處處可見的跑酷小伙子。他生父早逝,年過二十,在軍隊在民間都不受見。直到秘密組織的資深特務兼遠房舅舅找上門前,他僅是個未必隨著年齡增長而成長的男孩。老特務一舉擔負起了造就小伙子的推手,他希冀這年輕人能繼承他所屬的特務組織:金士曼(Kingsman)的特務資格。金士曼特務有拯救世界的責任(一如這類電影的慣例,不是嗎?),越彪悍的責任需要越強悍的肩膀,老特務必須讓這男孩不再是男孩,而是男人;而他能給男孩奪胎換骨的方式,不是財富也不是血緣,而是扶持他去學習禮儀(Manners)。

故事從這裏兒就開始玩起了把戲。
片中的這一支金士曼流Manners內容特別。在長達一個小時的訓練介紹裡,我們知道金士曼特務要會踢腿,會耍槍,會高空彈跳;同時卻也要會懂得調馬丁尼,懂得仕紳流穿搭,懂得在倫敦找到最有品味的裁縫店。這整套的Manners守則像武士與紳士的混合體,講究的美姿美儀,當然不可能是現實世界中養成真正間諜的方法,而無一不是在模仿過去特務電影的演員演出。
這是後設,也是穿越。金士曼所謂的造就一個好特務,其實就是在造就一位好的特務電影主角的過程。

禮儀說穿了就是累積,是精緻文化經歷了漫長時間下厚積薄發的結果。禮儀是具體的,透過器物與肢體表現出為禮儀的儀式之際,我們就得以重新一細窺到文化精緻的源頭,透過體現去體會它。這就是致敬。
現實如此,電影亦是,《金牌特務》把這一套致敬的儀式徹底搬上螢幕,用造就金士曼特務們的這套Manners,告訴了觀眾是什麼造就了特務電影五十多年來的輝煌。
金士曼特務的強悍與優雅,雖然有著演員與幕後人員細微的詮釋差異,但其典範正是自特務電影的源頭而來:它是007電影在七〇年代完熟的模樣,是毛姆小說不自覺散發的典範,是豆豆先生揶揄前的原貌,是國產凌凌漆幾近誤解的祖師,也是無數後備電影持續至今的約定成俗……積累出的精華。
金牌特務》長達一小時的訓練橋段演出,就是一紙巨大的出師令。觀眾看到的不是主人翁變得結實,而是在看著主人翁如何變成一位襯職的電影主角。
在電影的最終決戰中,世界危機的這道試煉逼迫著男孩在一夜間變成男人。在此之前,驚險的動作橋段樣樣都由老特務柯林佛斯負責,動拳亦動腦;在這位廉頗老將退場後,主人翁發了難要報仇,打倒兇手,但他辦得到嗎?而陪主角歷經了種種特務電影傳統的觀眾,真正好奇的卻是:他否成為襯職的英雄?
在故事的最後,主角辦到了。他拯救了世界;而拯救世界正是所有英雄都要配戴一次以上的冠冕。當主角證明了自己的被造就,也等同向觀眾宣告著:看啊,我現在是個經歷無數特務電影大前輩調教後的新任了。結局時,這位新的金士曼(kingsman)是在老前輩梅林的祝福下誕生,《金牌特務》(kingsman)想表達的傳承意義,在這一刻理所當然的昭然若現了起來。

當然其他金士曼特務前輩也沒閒著。他們正帥帥的四處偵查,搶盡風頭呢。
我絕對相信,導演馬修范恩(Matthew Vaughn )這野人,如果不是個西裝控,就是個很懂西裝控觀眾們想要什麼的才子。他找來的這批飾演前輩演員,哪一個不是西裝控熟悉的人肉衣架呢?導演口中「英倫紳士的範本」的柯林佛斯提都不用提,中年熟男成的有馬克史壯(Mark Strong),老當益壯的米高肯恩(Michael Caine)都是一時之選,連首次演出電影的弱冠演員泰隆艾格頓(Taron Egerton)都被調教成了別有風味的黑框派紳士,顯然是真懂觀眾想要什麼.....因為,西裝男著裝上陣,可說是特務甚至動作電影史上,都永不衰敗的黃金視覺公式阿!有甚麼比這點更值得復興呢?
除了在演員,服裝與武打這些安排上彰顯了復古的意圖,稱號與對白的巧思則相對細微但重要。稱號繼承是故事的開始,金士曼特務的代號,通通來自於英國圓桌武士的頭銜(藍斯洛特與梅林)這正是對應了金士曼是現代騎士的比喻,把這群用西裝取代銀鎧,鐵傘取代長矛,報章取代勳章的當代戰士與歷史做出鏈結。全片對白的部分也放置了不少細節,只是這部分我就覺得稍嫌過火,直接讓演員口說「現在的特務電影越來越無聊了」,「這並不是那種(老套的)電影」等對白的方法,復古的意圖是講開,但太露骨就沒有韻味了。

至於那些對喚醒特務電影的復古感毫無興趣的觀眾如我,還能欣賞另一處亮點,那便是《金牌特務》片中一老一少特務的大屠殺秀。
敢把這兩場屠殺血祭給拍出來,還把大屠殺拍得如此「神采飛揚」,絕對是膽大包天。我想也想不到,我能在一部理應計算精密的商業電影裡看到好人濫殺無辜;殺到眼紅的檜子手還不是別人,而是理應最正氣凜然的兩位主角。
第一次的屠殺,發生老特務在大教堂裡的抓狂。當整屋子的人都服入活殭屍似的精神麻藥,以彼此廝殺為增進情誼之方時,老特務科林佛斯發揮了畢生所學,槍桿與棍棒齊揮,在混亂人海開出一道人體紅海。單面拍攝,採用快進,配上挑逗的動作遊戲配樂,柯林佛斯與百位臨演們以一鏡到底的即性,演出了如何在兩百秒內,行雲流水得把舉屋的彼此都殺個片甲不留的肢體藝術。
第二次的屠殺,發生在主人翁在防空壕裏的誘爆。他取得了苟且逃難的權貴們的大腦晶片開關,在臨危之際按下。一瞬間,所有腦子里晶片的人都變成了花兒,在腦門上迸出春色,隨即是五顏六色的煙火升空;整片螢幕舞廳瞬間被主人翁弄成了過年春節的現場,比血花多了一份硝煙香的頭顱火花,點綴了雪地防空壕的乾澀景象。

是的,主角們殺了人,而且都不是殺壞人,而是凡人。施暴是所有院線電影的大忌,再怎麼英雄凜然的主角,都得為了彌補施暴的代價而背負心傷,除非他們的拳頭是揍在罪大惡極的惡棍身上,才能逃開罪名,以及戲外觀眾的輿論。但多數而言,主角即使有正當的理由,殺人都是能不演就不演。《金牌特務》竟無獨有偶幹了兩回。
這是對英雄主義高道德的反動嗎?顯然並不是。恐怕,這是在另類的幽默,在最嚴肅的時刻催生的最危險的幽默感。
百人爆醬的屠殺血祭,在片中被處理得不血腥,取而代之的卻是讓人想笑的滑稽。快轉與輕樂與煙花特效的運鏡法,當然是沖淡了血腥效果的技法功臣;但要如何把這兩齣戲在全劇的調性中處理得當,遇上的難題則不僅僅是技術。如果拍得太好笑,會讓人以為是鬧劇;如果拍得太真實,則令人意會到主角殺人的嚴肅。這是一種企圖踩在於刀鋒上的幽默法,一不留神就會連自己的腳跟都見血。
但它最後拍成了。在這兩場血戰中,除了精彩的打鬥外,導編更不著痕跡得完成了在好笑與真實之間的平衡,讓人在嚴肅看戲的經驗中不乏幽默。
光是這兩齣戲碼,本戲就理應得到高度的評價。全片也唯有這兩段不像致敬特務電影,而更像是庫伯力克在《奇愛博士》(Dr. Strangelove or: How I Learned to Stop Worrying and Love the Bomb)會做的事情:把最該嚴肅的事情,弄得觀眾哭笑不得。有差的,是庫伯力克的幽默感奠基於嘲笑,本片的幽默則否,僅僅是會心的一笑。並不複雜也不批判,它純屬全然的娛樂。

最後,小談一下幕後。
為了拍成此片,導演馬修范恩可說瘋狂。這位老兄有多麼如何想在二十一世紀讓傳統諜報片借由此片屍還魂,可從他在2013年不惜放棄到手的賣錢漫畫(福斯的X戰警系列)改編權,返回英國掌舵另一部不太賣錢漫畫(前搭檔馬克米勒(Mark Millar)的本片原作)的瘋狂舉動,見其一般。他在美國幾部作品的票房實績成了他的追夢資本,讓他得以雇聘自己的黃金團隊.至於《金牌特務》能不能如他所願,重啟老派時尚,甚至拍成系列電影,都還言之過早。不過,本片在英國上映至今四週,其聲勢之不墜,似乎已證明了他圓的這場古夢,在他的老家仍舊吃得開,還吃得肥。
對我而言,一部電影,尤其是商業電影,只要能把一場戲拍出驚豔,其實就夠好了。就像馬修范恩自己放鳥而換人掌鏡的《x戰警:未來昔日》,每個環節都庸庸,唯獨快銀雙腳橫跨音速,兩拳掰開彈道的一幕,肖妙至極,瞬間讓我對全片保持了好評。《金牌特務》也是如此,光看馬修范恩趕拍出那兩場血祭演出的大膽與把持,以及柯林佛斯本尊上陣的勁道之威猛,《金牌特務》就絕對是一部值回票價的佳作了。
這種種,或許都該再次歸功於致敬復古公式的種種成功。

Manners maketh Kingsman.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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