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4日 星期二

on
電影:《弒不過三 》(Kill Me Three Times)美國、澳大利亞,2014





越是想弄複雜,就越顯得單薄。當《弒不過三 》(Kill Me Three Times)大玩多人多線多點的繁雜敘事過了一個界限,它其實就成了變相的「海龜湯」遊戲。

玩過「海龜湯」嗎?這種情境猜謎(Situation puzzle)遊戲的玩法很簡單,每輪遊戲會假想一種常見情境下的非凡狀況作為謎題,要每個玩家猜測情境經歷了甚麼樣人事時地的傾軋變化,才變成如斯結局。假如認同影像作品是單方向的輸出而非雙方面的互動,《弒不過三 》就是讓觀眾被迫在戲院當起玩家,花上一張票錢玩起這一題海龜湯:「在澳洲的某個海邊,有五男四女在那裏兒討生活,其中一個是殺手。有一天,酒吧老闆娘去看牙醫;隔天,殺手死在牙醫的家裏。請問這是怎麼回事?」唯一不同的,只有這題海龜湯的答案不需與主持人互動,也會在九十分鐘後揭曉。


當然《弒不過三 》絕不是第一個玩這種海龜湯把戲的電影。光是在與本片同源的黑色犯罪類型裏,透過多人多線串連起一樁巨大犯罪事件的全貌,我就立刻能想到庫柏力克在1956年的《殺戮》(The Killing);庫柏力克影響了同居於英國的蓋瑞奇,於是又有了在1998年的《兩根槍管》(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與2000年的《偷拐搶騙》(Snatch)兩片;待蓋瑞奇的影響力跨過英倫海峽,又出現了中國的寧浩在2006年的《瘋狂的石頭》與2009年的《瘋狂的賽車》兩作。去年2014年由品川佑在日本拍的《三分之ㄧ:逆轉賭局》(サンブンノイチ),我不確定有沒有受到這ㄧ支電影的直系影響,但風格確實很酷似。如果把影響力放微觀ㄧ些,本片開場以三段不同的觀點重演同一段時間的作法,會稍微聯想到昆汀塔倫提諾在1994年的《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敢把時間回溯的把戲。不過這種技巧其來有自,或許並非從昆汀這麼近期的作品取經,也未可知。

看這些電影,觀眾不只在看,常常也是在猜,猜測甚麼人在甚麼地方會遭遇到另一批人,犯得甚麼下場。有時猜的成份甚至比看多ㄧ些,尤其當導編願意丟開人情的必然或因果的報應時,觀眾根本無從找到類型的規律去找出答案,何況假如劇本夠惡質,關鍵證據會乾脆的在結局前上尚未出場!

《弒不過三 》的劇本沒到惡質的界限,不過確實丟開了因果。全片沒有試圖刻劃角色的意圖,賽門佩吉作為開場角色,立刻就在沙漠開槍殺人,既替本片定調為黑色類型後,接連不斷的就是一場又一場的搶奪與丟包:搶奪金錢,丟包性命。五男四女都不是好男好女,但壞得沒有前因,徹底發揮「海龜湯」簡化人物強化情境的功能,故事不停不停的翻轉,人物關係在交錯中持續曝光敵我的陣營,關鍵證物的金錢則反反覆覆於猜猜袋裏有甚麼的把戲(儘管粗糙得很白癡)。這情境遊戲是玩得夠複雜也夠曲折了。

但,然後呢?在開場的三段同時異觀敘事玩完,五男兩女正式開始針鋒相對時,《弒不過三 》能帶給觀眾的刺激卻慢慢得疲態下來。因為接下來一切得一切,枝葉株多,盤根錯落,都只是結局解謎題前的過程。發生甚麼都不奇怪,誰會反殺也不稀奇。很新鮮,但與我們觀眾何干?

這就是這類「海龜湯」劇情最大的險鋒之處。


當電影的角色徹底功能化時,人物要有魅力相對困難,全賴演員的姿色與姿態;反過來說,劇本無法替演員做甚麼,故事也只試圖不停的戲耍,高潮的釋放只僅要求觀眾同情某個人物,然後被那個人物的未知下場心驚膽跳。但是電影不是遊戲,同樣是猜測兇手,電影觀眾與螢幕上人物的互動性遠遠低於玩家能靠嘴巴與肢體彼此互動帶來的樂趣酬庸。玩家彼此可以因為遊戲成為朋友,或已經是了,觀眾與角色卻不行。如果我們跟角色們並不是朋友時,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花上九十分鐘,去關心我們不在乎的人吧?

相信許多撰寫海龜湯劇本的創作者在寫作過程中會本能的發現這點。如果不想捨棄劇情峰迴路轉的樂趣,卻想要試圖改善觀眾無關痛癢的可怕,就只能補上ㄧ些新的元素。每位編劇拿來挹彼注茲的東西各有不同:《殺戮》(The Killing)年代尚早,不敢放手玩得太大(所以仍有旁白提醒觀眾情境),丟開海龜湯仍舊能當作ㄧ部正常的犯罪電影看待;《兩根槍管》(Lock, Stock and Two Smoking Barrels)與《偷拐搶騙》(Snatch)則是依賴每位角色散發出的英倫酷哥調調,以及幽默的小動作來營造漫畫英雄的錯覺;《瘋狂的石頭》與《瘋狂的賽車》則比較怪,導演選擇放入大量的時事譏諷,讓全片在幽默與嘲笑之間搖擺得很弔詭;《三分之ㄧ:逆轉賭局》(サンブンノイチ)我想要喜歡這部片,不過導演解決轉折的方式是大量塞入相聲(漫才)段子來插花,實在顯得不太高明。不管是依類型,依漫畫,依時事還是依相聲,這些電影都是在試圖讓觀眾在拆解謎團的過程中不要放棄--說直接點,就是不要無聊。


《弒不過三 》完全沒有打算自堅,去化解觀眾在猜謎過程中的無感。儘管到片子中段,賽門就把剩下的人物殺到剩不多了,劇情做的,仍只是持續加溫段落間翻轉的複雜;勉為其難能稱為新元素的,只有每逢轉折就必要放一回的招牌配樂吧。然而,不管編劇的筆力再健,情境的傾軋變化必定隨著線索的逐漸增多而竭澤而漁,讓謎底昭然若顯,易於猜到。當猜答案的樂趣越來越少,我們對角色軸射出的悲喜與境遇連同情都欠奉時,結局的解開也就只像一場人人猜不出答案,逼得主持人得公佈正確解答的收尾一樣例行公事--敗興,大於滿足。

《弒不過三 》不屑這些穿插的把戲,是太相信觀眾,還是太不相信,我也分不大出來了。劇本是滿不錯的,轉折處都不至於牽強附會,但越是想把這些轉折扣緊扣得複雜,原本拿來折損的主幹道卻就容易顯得越發單薄。最後,因為單薄,電影就無聊了。




(完)
2015,04,14 發表於臉書
2015,04,14 發表於噗浪
2015,04,21 發表於豆瓣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